“坐。”
花十娘连头都没抬,只是将那根拨弄茶叶的银针慢条斯理地插回发髻。
这两个字很轻,但落在王富贵耳朵里,就像是被某种冷血爬虫死死盯住时发出的摩擦声。他刚刚在门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战栗,又顺着膝盖骨往上爬。
这幽暗阁楼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。没有窗户,四面墙壁上挂着不知什么野兽的风干皮毛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沉水香也压不住的陈年血垢味。屋子正中央,摆着一张磨损严重的红木长桌。滚烫的茶水蒸汽在狭窄的桌面上方凝滞不散,熏得人的视线都有些扭曲。
王富贵硬着头皮往前挪。每走一步,肥厚的腿肉都隐隐打颤。他拉开长桌对面的一把椅子,重重坐了下去。
李长生就像一个最没存在感的本分杂役,顺势停在门边的阴影里,低眉顺眼。陆长庚哆嗦着躲在李长生背后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沈青泥则木讷地站在王富贵斜后方,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板。
“王掌柜好大的阵势。”花十娘终于抬起了眼皮。那是一双精明到近乎冷酷的细长眼睛。她伸出两根指甲染着丹寇的手指,捏起桌上一杯还在冒白烟的紫砂盏,顺着红木桌面滑向王富贵。
粗糙的杯底与桌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不过,外门暗市这地方,规矩向来野。我听说内门苏大人的剑最见不得脏东西,怎么今天没跟来,护着你这满身肥肉?”
茶盏停在王富贵面前。
深绿色的茶汤里,浮着几根形似蜈蚣须的干瘪草根,一股淡淡的刺鼻腥味混在水汽里飘了出来。
这是一杯加了料的探底茶。只要没有高阶护体罡气,闻久了都会经脉滞涩。
王富贵看着那杯茶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。
“苏大人的剑太利,不适合进这种门。”王富贵强行挤出一个市侩的假笑,两只手交叉按在肚子上,死死压住有些痉挛的胃,“再说,跟花当家谈买卖,若是带着剑进来,岂不是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?”
花十娘扯了一下嘴角,皮笑肉不笑。
“和气?”她向后靠进椅背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,“我这销魂阁后面的阴沟里,每天都要拖出去十几具死尸,他们生前,都挺讲和气。你们几个凡尘阶的货色,就靠着一张嘴,也敢空着手来跟我谈分成?”
随着她手指的敲击。
阁楼四角的暗影里,隐隐亮起几道暗红色的阵纹回路。沉重的灵压砸下来。
陆长庚在门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,直接跪倒在地。王富贵只觉得胸口一闷,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恐惧到了极点,反倒逼出了王富贵骨子里的赌徒本性。
横竖是死,不如把气势做足。
他猛地直起身,完全无视了那杯毒茶。
“啪!”
一只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长桌面上。力道之大,震得整张桌子一抖。
那杯装满深绿茶水的紫砂盏猛地跳起,随即翻倒。滚烫的茶水顺着桌沿倾泻而下,“滴答、滴答”地砸在桌角旁一个半人高的雕花红木摆件上。
水渍迅速渗入朽木,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。
站在阴影里的李长生,眼角余光扫过那个摆件。那里恰好是阁楼墙壁阵法的一个灵力交汇节点。劣质的聚灵阵纹被带毒的茶水一激,光芒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,迟滞了半息。
他不动声色,继续低着头。
“空手?”王富贵满脸涨红,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里扯出一本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假账本,连同一枚用恶臭废药渣裹着的微型盲盒,狠狠拍在花十娘面前。
水花四溅。
“花当家,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。但在你叫外面那些人进来之前,最好先睁开眼看看这上面的数!”
王富贵猛地凑近半步,肥脸上的横肉剧烈哆嗦,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嚣张。
“这笔流水,够把你这破阁楼买下来重盖十次!”
花十娘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没有去看那本翻开的假账,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直觉,让她将目光死死锁在了那枚散发着恶臭的泥丸上。
作为外门消息最灵通的黑市蛇头,她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。她伸出枯干的两指,带着些许狐疑,用力捏住那枚微型盲盒。
“咔嚓。”
劣质的泥土外壳崩裂。
恶臭散去的瞬间,一丝毫无污染杂质的纯净灵气,顺着裂缝毫无保留地溢散出来。
安静的阁楼里,响起了急促的吞咽声。
站在王富贵斜后方的沈青泥,原本呆滞的双眼猛地撑大。她喉咙里发出野狗护食般的喘息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猛扑了半步,双手死死抠住椅背,似乎要将那泥丸生吞下去。
这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反应,任何伪装都做不出来。
花十娘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她迅速翻过手腕,将发簪上的银针拔出,精准地刺入泥丸中心残留的本源里。
拔出。
没有任何变色。没有一丝代表剧毒或污染的黑斑。
花十娘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停顿。她维持着捏着泥丸残渣的姿势,整整五秒钟没有说话。
那双原本冷漠审视的细长眼睛里,精明和克制正在被一种毫不掩饰的狂热贪婪迅速吞噬。
不用看账本,她已经在脑子里算出了这东西的价值。只要把这毫无副作用的灵气包裹在药渣里推出去,外门那数以万计被异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底层散修,绝对会砸锅卖铁,来换取这片刻的清醒与无痛。
这不是生意,这是一台可以把整个暗市抽干的敛财磨盘。
“王掌柜。”
花十娘缓缓放下手,脸上立刻堆起了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熟络笑意。她甚至不知从哪抽出一块丝帕,亲自探着身子去擦拭桌面上溅出的水渍。
“是我眼拙了。这买卖,确实大得烫手。只是不知道,这利润大饼,王掌柜打算怎么分呢?”
“二八。”王富贵看着对方态度的转变,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,以为彻底镇住了场子。他冷哼一声,靠回椅背,“我们八,你们二。货源我们全包,你们只管渠道。”
“两成啊……”
花十娘拉长了声音,慢慢坐正了身子。表面上她在讨价还价,实则,她藏在宽大裙摆下的右脚尖,已经悄无声息地踩在了桌底一块微微凹陷的地砖上。
隐秘探查法器——“血骨鉴”,启动。
站在门边阴影里的李长生,眼皮极轻微地阖了一下。
他没有启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。但在这一瞬间,他清晰地感觉到脚底的青砖缝隙里,渗出了一股极其细微的高阶探查灵波。
这股灵波贴着地面快速游走。
扫过跪在地上的陆长庚,扫过沈青泥光着的脚踝,然后顺着椅子腿,蔓延到了王富贵的肚子上。最后悄然爬上了李长生的灰袍下摆。
这是在摸底。
只要在场的人有任何人运转灵力去抵抗,或者身上带有高阶剑修留下的护体罡气,就会立刻引发这股灵波的剧烈反弹。
李长生面无表情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凡尘阶三阶的灵力波动,彻底压缩在丹田的最深处。他连心跳的频率都刻意放缓,完全放松了每一块肌肉,任由那股探查灵波在他的经脉表层舔舐、扫过。
他没有做任何抵抗。
在血骨鉴的反馈里,他此刻就是一个连气血都有些虚亏的凡人杂役。周围的空气里,没有任何高阶剑气残留,也没有任何隐匿符箓的波动。
李长生在用命赌一个确定的结论。
在修仙界的底层丛林里,没有武力威慑的商业合作就是羊入虎口。他就是要通过这种极端暴露虚弱的方式,逼出花十娘最真实的底线。
如果对方真的有一丝信誉可言,谈判还能继续。如果贪欲压倒一切,那接下来,就是赤裸裸的绞肉机。
花十娘静静地坐在桌子那头。
三息之后。
血骨鉴的波动顺着地砖无声无息地收回。
反馈的结果,空空如也。
这四个人的身上,干干净净。没有苏清颜留下的一丝一毫护体罡气,没有高阶敛息法宝。
两个纯粹的凡人,一个勉强入阶却胆小如鼠的废物,还有一个被异化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底层女修。
什么背后的贵人,什么内门的护盘。全都是这胖子虚张声势扯的大旗。这就只是一群不知从哪个上古废墟里刨出点残渣秘方,妄图来暗市分一杯羹的蠢羊。
肥得流油,却连一根自卫的犄角都没有。
花十娘看着对面还在滔滔不绝讲着分成细则的王富贵。
她拿起桌上那杯自己刚才推出去的毒茶。缓缓送到嘴边,吹了吹上面的浮沫。
但她一口没喝,只是慢慢地放下了茶盏。
脸上的商人假笑,如同退潮一般,一点一点地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两成。王掌柜,你这胃口,恐怕会把自己撑死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起伏。
王富贵愣了一下,嘴巴半张着,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他终于察觉到了空气中骤然降至冰点的温度。
花十娘没有再看他。
那双精明的眼底,已经彻底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。
她那只藏在桌布下方的手指,悄然离开了大腿,顺着桌腿滑下,无声无息地摸向了桌底那个用于彻底封锁整个阁楼的阵法机括。
